图片来源：摄图网
本文为《方圆》杂志原创稿件
直播间里
镜头缓缓扫过满地蜷缩的流浪猫狗
它们沾满污垢的毛发纠结成团
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助
这时，“救助人员”哽咽着说到
“家人们，再凑不齐粮食
它们真的要撑不下去了！”
面对这样戳人心的场景
爱心人士方知暖先后4次
下单购买狗粮、猫粮等宠物用品
想给这些流浪的小动物尽点心意
但她没想到的是
这场看似温暖的救助
竟是由多人团伙精心编织的新骗局
“爱心订单”未真正送达援助基地
2024年7月13日，河南省商水县的方知暖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一个名为“爱心救助”的账号，该账号发布的内容全是与流浪狗、流浪猫有关。视频文案介绍称，其运营的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救助流浪动物，如今因资金短缺、物资匮乏，基地内531只流浪狗、167只流浪猫正面临断粮危机，呼吁广大爱心人士通过账号关联的店铺下单，所购商品将直接发往救助基地，为这些“毛孩子”（指宠物猫狗）送去生机和温暖。
视频中，“救助人员”穿梭在简易棚舍间，一边抚摸着瘦弱的小猫小狗，一边讲述着它们被遗弃、被虐待的“悲惨经历”。
方知暖被视频里的场景深深打动，当即在视频的关联店铺里下单了2000元狗粮和200元猫粮。到了第二天中午，她想起视频中“毛孩子”们饥饿的模样，又追加购买了2000元狗粮和1000元玉米面，累计消费达5200元。
起初，方知暖并未对这份“公益订单”产生怀疑，可下单几天后，她查询物流信息时，发现两单商品的收货地址并非视频中宣传的“救助基地”所在地点，而是河南省项城市的另一个陌生地点。这个细节让方知暖心中升起疑虑。项城市距离方知暖所在地并不远，她决定驱车前往物流显示的快递站亲自核实一下情况。
“快递员说确实有我的包裹，但根本没有狗粮和玉米面那样的重物包裹。”方知暖回忆道。
快递员很快找到包裹，包裹里却仅有薄薄两个文件袋。更让方知暖意外的是，快递站内还堆放着数十个跟她的包裹一模一样的文件袋包裹。快递员说，这些包裹都是统一签收、无须派送的，寄件信息也完全一致。
随后，方知暖又按照视频中给出的基地地址，开车去实地查看，结果却没找到基地。于是，她拿着视频向当地村民打听“流浪动物救助基地”，可无论是周边村民还是村干部，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个基地。至此，方知暖意识到自己可能遭遇了骗局，于2024年8月1日向商水县公安局报案。
方知暖的遭遇并非个例。商水县公安局接到报案后，迅速成立专案组展开全面侦查，发现来自四川、天津、安徽、广东等省市的多名受害者，都有着与方知暖相似的经历——被流浪动物救助直播打动，通过关联店铺下单或转账捐赠宠物物资，却从未见过物资真正送达救助基地。
一条完整的诈骗产业链
办案民警调取涉案物流信息、资金流水、直播账号数据及相关社交记录后，发现这是一个诈骗团伙精心设计的诈骗新套路。该团伙自2022年底起，便打着救助流浪动物的幌子，通过短视频引流、直播“卖惨”等方式实施诈骗，形成了一套从剧本创作、视频拍摄、账号运营，到收款发货的完整犯罪链条，作案手法隐蔽且专业。截至案发，全国各地共有1500余名爱心人士被骗，涉案金额高达252万余元。
这个犯罪团伙的核心头目是李宇恒。2022年下半年，李宇恒意外发现可以通过虐宠骗捐获利，便拉拢自己的姐姐、姐夫及朋友等人入伙，逐步组建起分工明确的诈骗团伙。
为了打造虚假的流浪狗救助基地，李宇恒在商水县某村租下一个空院子，又从狗贩子手中购买了百余条猫狗伪装成流浪猫狗，再搭建简易棚舍作为拍摄背景。他们对外宣传的“531只流浪狗、167只流浪猫”纯属虚构，实际上他们那里只有100余只流浪猫狗，刻意虚报宠物数量，就是为了放大“断粮危机”的紧迫性，让爱心人士产生“需要更多物资救助”的认知，从而诱导大家购买更多狗粮和猫粮。
这些流浪猫狗被买回来后，李宇恒等人刻意不给充足的食物和医疗护理，任由它们瘦弱、生病，甚至人为制造轻微伤口，以此营造“流浪狗惨遭虐待、急需救助”的假象。一段时间后，由于饲养猫狗成本较高，李宇恒团伙卖掉院子内的全部猫狗，改为从网上下载大量流浪动物悲惨视频，配上伤感音乐和精心撰写的哽咽旁白，反复强调“救助困难”“毛孩子快饿死了”等悲情元素，最大程度激发观众的同情心。
直播过程中的所有话术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，刻意回避救助基地的具体位置，同时引导观众通过直播关联的店铺下单或转账，声称“所有商品将直接送达救助基地，不经过个人之手”。他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营造出“公益透明”的假象，打消观众的警惕心理，而实际上，这些售卖狗粮、猫粮的店铺均由李宇恒团伙控制，所有款项最终都会流入他们的私人账户。
在几人的聊天群内，李宇恒曾多次叮嘱员工要优化话术，强调“话术不够狠就吸引不到捐款”。为了通过平台流量推广，吸引更多潜在的“爱心人士”，该团伙累计投流费用超60万元。
当有人对他们的救助基地提出质疑时，李宇恒就安排专人清理负面评论，将反复提出质疑的观众拉黑。为了防止被直播平台禁播，他们还同时开设多个账号轮换直播，一旦某个账号被举报封号，便迅速更换“马甲”继续作案，他们持续作案时间长达两年多。李宇恒还要求所有员工签订保密协议，严禁泄露内部操作流程。
有团伙成员供述，自己入职时仅被告知是“做直播、剪视频”，全程未见过真正的救助基地。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诈骗行为，却因利益诱惑选择参与其中，部分成员因良心不安，干了一段时间后便选择了离职。
2023年4月，为了扩大诈骗规模，李宇恒又借用他人身份信息注册成立了两家公司，租用两间办公室作为工作室，通过招聘网站公开招募员工，将诈骗规模化。经查，这两家公司并无任何合法经营业务，本质上就是团伙实施诈骗的幌子。
百万元赃款挥霍一空
经过缜密侦查，专案组逐步掌握了李宇恒团伙的犯罪事实和人员落脚点，于2024年12月24日将核心头目李宇恒及另外两名团伙成员抓获归案；2025年1月5日至12日，其他4名团伙成员相继落网，至此，该诈骗团伙被彻底捣毁，作案工具被依法扣押。
“我们是在做公益，只是管理上有些问题，怎么能算诈骗？”案发后，李宇恒等团伙成员面对办案民警的讯问百般抵赖，声称部分资金用于流浪动物救助，试图以“公益”为幌子逃避法律制裁。但民警调取的资金流水、财务记录及审计报告，彻底揭穿了他们的谎言。
经查，涉案的252万余元赃款中，仅有极少部分用于购买廉价狗粮和狗药，用于流浪动物相关的费用占比仅0.13%，且这些少量物资也未真正用于救助，仅在拍摄视频时偶尔使用，目的是制造“物资已送达”的假象。
其余赃款全部被李宇恒支配使用，其中超过60万元用于短视频平台投流；部分资金用于发放员工工资，维持团伙运作；剩余大部分资金则被李宇恒用于个人挥霍，包括购买汽车、14部手机、5台电脑主机等物品，以及用于日常高消费、奢侈品购买等。
李宇恒曾在工作群内信誓旦旦地说：“不可能会有人来看基地的，因为狗粮的销售方向是面向全国的，大家隔着很远的距离，根本无法核实。”
案件移送商水县检察院审查起诉后，办案检察官杨福庆围绕“是否虚构事实”“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”两大核心争议点，展开细致审查。为了查清案件事实，他们逐一核查了近千条涉案短视频、直播回放，发现同一只“受伤”流浪狗在不同日期的视频中伤情高度相似，救助场景背景重复；通过梳理团伙内部聊天记录、笔记本记录等书证，印证了团伙成员明知是诈骗仍参与其中的主观故意；结合审计报告，明确了涉案资金的流向，证实团伙具有明显的非法占有目的。
2025年5月12日，商水县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对李宇恒等7名被告人提起公诉。
综合考虑各被告人的犯罪事实、情节、认罪态度及立功表现，法院依法作出一审判决：李宇恒犯诈骗罪，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，并处罚金20万元，其余几名被告人被判处九年六个月到二年四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。同时，法院责令李宇恒退赔各被害人经济损失，没收其全部违法所得上缴国库，扣押的14部手机、5台电脑主机等作案工具依法予以没收。
让爱心不被辜负
“这起案件是典型的新型网络诈骗，犯罪分子精准抓住公众对宠物的爱心，借助短视频平台的传播力，实施规模化、专业化诈骗，不仅严重侵害了被害人的财产权益，更破坏了公益领域的公信力。”杨福庆表示，此类“虐宠骗捐”骗局具有隐蔽性强、传播范围广、涉案金额大等特点。
一位长期从事流浪动物救助的爱心人士告诉《方圆》记者：“类似‘虐宠骗捐’的情况在全国范围内并不少见，有些犯罪分子为了博取同情，用钝剪刀在动物身上划出伤口，伤口不深但必须见血，拍摄视频后再进行简单处理，以此欺骗爱心人士捐款捐物。这种行为不仅诈骗钱财，更是对动物的虐待，同时也让真正从事公益救助的组织和个人面临信任危机。”
检察官提醒广大群众，参与公益救助时务必保持理性，对过度渲染悲情、刻意回避关键信息（如救助基地位置、联系方式）的求助内容保持高度警惕，捐赠时妥善保留捐赠凭证、聊天记录、订单信息等证据，一旦发现被骗，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，依法维护自身权益。
“公益救助的本质是传递温暖与善意，是人与人、人与动物之间的温情联结，绝不能成为犯罪分子牟取暴利的工具。”杨福庆表示。
（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。本文有删减，更多内容请关注《方圆》2月上期）
本文杂志原标题：《爱心包裹里的狗粮去哪儿了？》
编辑丨黄莎 王丽 设计丨刘岩
记者丨陈星岚
通讯员丨史磊 莫蓓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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